去年讀完書，第一年投入工作。原以為憑借自己的一點學歷和淺薄的學識，找份體面的工作應該不難。全沒料到翻譯這個行業門窄檻高報酬低，在連遭拒絕後只好將要求一降再降。大學五月畢業，我直到七月中才獲得一家財經翻譯小公司聘用，薪水夠糊口，卻對不起父母。

公司位於九龍灣的工業大廈，呎租十元，丁級以下。公司一共十名員工，對翻譯公司來說這已「頗具規模」。各同事都坐在辦公室的大廳，只有經理坐在小閣間，由於平時人跡罕至，大家戲稱為「孤島」，而我就正好落入了孤島，坐在經理旁邊。

經理是個極刻薄的人，雖然文筆到家，做事幹練，但以人格論，卻是脾氣古怪，性格孤僻。第一天他就安排我加班兩小時，大概很少公司對新員工有這樣的「優待」。坐在他身旁自然渾身不自在，儘管可得學問之便，卻要經常當他的私人雜役，替他買電腦配件、修理電腦，和寄他各種艷照。

財經翻譯的文字，由於種種限制不能暢所欲言，結果往往都不是人話，不是行內人絕對看不懂。讀書時候我們常批評傳媒或其他地方的中文差劣，毒害中文，我想這「毒」很大程度就來自這種專業翻譯。工作一個月後，散光加深，必須替換眼鏡。三個月後試用期結束，可以跟經理談調整薪酬的事。

記得見工的時候，經理說我們公司是香港前幾名的翻譯公司，有相當的規模，前途一片光明，又說大學學的東西都是垃圾，教授都是廢物，以此手段抬己損人，壓低薪酬。我在接受這份工作的時候沒太計較工錢，因為對自己的能力與幹勁有信心，自信過了試用期就會獲得公平的待遇，所以對這次商討寄予厚望。我們談到表現方面，經理雖然曾對其他同事講過賞識我的話，但在這個關節上，他卻說：「你翻譯得不算太差。」不太差？那是很差嗎？然後講到公司的情況，原本前途無可限量的公司，適逢金融危機，忽然面臨巨大財政困難，一下子潰不成軍。他將續聘信交給我，上寫加薪五百。經理說，這五百大元是他跟老板爭取很久才爭取到的，我能加薪他居功至偉。「你想想，一個新人，能幫公司什么忙？是公司貼錢教你啊！」我差點憤然就把信撕爛。經理補充說：「員工過了試用期可以享有長短周，一星期上班五天半。」長短周一事他常掛在嘴邊，因為是他向老板提出來的，他總愛說，其他翻譯公司可有長短周麼？都上足六天。

從那天起，我就一心想著要走。然而市道確實不好，外面裁員減薪風聲鶴唳。經理自然不忘每次向我轉述這些新聞，暗示我沒有被裁走是多么幸運，而公司是多么仁慈。

踏進二零零九年，公司業績一落千丈，雖然先後有兩名同事離職，但給足剩餘八名員工的工錢也顯得力不從心，只好叫員工放無薪假。老板親自來安撫，說這是風險管理。至於大家盼望一整年的花紅或雙糧，老板說，就公司的業績而言是發不起的，但他又不想不發，決定等到五月年報期過了再發。香港大部分上市公司都將12月31日定為年結日，法例規定上市公司必須在四個月內做好年度財務報告，於是每年三四月就是財經翻譯公司的旺季，生死存亡全看這一兩個月，情況就像月餅行業。

恰恰在這個時候政府網上登廣告請翻譯，對我來說這是解脫的良機。公司放的無薪假，正好可以用來考筆試。考試的人濟濟一堂，當中僅數人有機會面試。兩星期後收到筆試通過的信，約定面試日期，剛好也是無薪假的日期。我暗想怎么這樣順利巧合？果然人生無坦途，就在面試那天，我生病了，上吐下瀉發熱發冷，一方面狀態不好，一方面沒法準備。面試很快就結束了，我每次回答都不長。臨走時我問考官到底請多少人，考官豎起了一根手指。

面試後兩個星期，我每天都緊張地檢查信箱，彷徨等待來信，然而信始終沒來。我落選了。一個月後收到了拒絕信，說放我在備用名單，一旦現職的同事離職，我就有機會補上。這個艱難的時候，政府工會有人放棄嗎？我想起《色戒》里梁朝偉的一句話：「有這么難嗎？」世上這么多張快樂的臉孔，為什么沒一張是自己的？讀書的時候，一直覺得做人不能僅為自己，要有益於社會，要給世人幸福。現在發現，只要自己幸福了，而且不以損害別人為基礎，世上至少多了一個幸福的人。人間，原是為自己而活。

年報期如期而至，大家忙亂了一個半月。有時半夜三四點放工，自己已累得都說不出話來，一個人走在夜涼人靜的街上，看見九龍灣也累了，只有零星的燈火。這里住著千家萬戶，都在為生活而奔波。無論白天工作如何辛苦，到了夜晚大家都疲憊透的時候，只想一家人吃吃飯，看看電視稍事休息，就已很幸福。這時候我總會有點感觸，忽然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，一切都可以原諒。

總結年報期的業績，只夠去年的三分一。加班的工時僅夠彌補已放的無薪假。花紅的事，誰也不敢提。外面的經濟漸漸復蘇，但公司還深陷嚴冬之中無力自救。無薪假繼續放，一個月放的日子等於國泰員工一年的數目。原本答應Baby待發了花紅就買一部新相機，給我愛美的Baby拍照，現在只好取消這項花銷，感覺很對不起她。我們到澳門旅遊的時候，依然帶了舊相機。

從澳門回來後突然收到政府打來電話，原職的員工居然真離職了，問我有沒有興趣補遺。啊，我差點說不出話來。眾生窮自己所能追尋幸福，然多少幸福可追？在人間，盡是辛酸故事。